当前阅读《苏朵拉》第二章 灌木丛后的眼睛,作者一里红尘,分类科幻小说,可返回章节目录查看最新章节。
苏朵拉发现自己变了。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——洗衣还是那些衣服,捶衣棒还是那根捶衣棒,跪在石头上的膝盖还是那对膝盖。但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冷,不是累,而是一种想做点什么又不知做什么的躁动。那种躁动像一颗种子,埋在她的身体里,正在发芽,正在撑开她的皮肉和骨头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她能感觉到它的重量。不重,但很沉。像一颗还没有成熟的果子挂在树枝上,把树枝压弯了。
她每天去河边洗衣,每天偷偷看向对岸。
悉达多有时候在,有时候不在。他在的时候,苏朵拉的手就慢了下来。捶衣棒举在半空中,忘了落下去。她盯着那个淡黄色的身影,忘了呼吸。
直到眼睛发酸,直到甘妲喊她一声,她才回过神来,发现手里的衣服已经被她捶得不成形状。悉达多不在的时候,她的心里就涌起一种奇怪的不安。他去了哪里?
他是不是离开了这条河?他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?这些问题在她的脑子里来回转,像几只暗夜里乱撞的飞蛾。
她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对她没有任何意义,就像她知道月亮的圆缺对她洗衣没有意义。但她在乎。她不知道为什么在乎。她只是在乎。
甘妲有一天戳穿了她。甘妲没有抬头,一边搓着手里那条脏兮兮的缠腰布,一边从嘴角漏出一句话来。她的嘴里含着槟榔,腮帮子鼓出一块,槟榔汁从嘴角溢出来,暗红色,像血。
她在围裙上擦了一下,声音含混不清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尖。
“你看什么看?看了也不会变成太子妃。”
苏朵拉手里的捶衣棒停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她能说什么?说“我没看”?那是说谎。说“我在看”?那是认罪。不管说什么都是输。她没有反驳。
她低下头,把捶衣棒砸得更重。“嘭!”声音大到对岸的苦行林里飞起了几只鸟。甘妲瞥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
那天是满月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的时候,天还没有全黑。天空是那种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颜色——不是蓝色,也不是黑色,而是淡紫色,像有人用半透明的墨汁在天上涂了一层。
月亮就挂在淡紫色天幕的边缘,又大又圆,像一个半透明的银盘。你能看到它表面那些暗色的斑点。据说那是月宫里的宫殿和森林。
苏朵拉没有见过宫殿和森林,所以她觉得那些斑点就是斑点,没什么好想的。月亮很亮。亮到地上的东西被它一照,全都变成了黑白的。
人的脸变成白底黑纹的面具,树叶变成银灰色的剪纸,河水变成一大片流动的水银。
苏朵拉本该回家。母亲早上交代过:“月亮圆的时候不要在外面,有夜叉。”夜叉是什么,母亲也说不清楚。可能是鬼,可能是妖怪,可能是专门吃独行女人的东西。
但苏朵拉不信夜叉。她只信饿。饿比夜叉可怕多了。饿会在你活着的时候一口一口地吃掉你——从胃开始,然后是小腹,然后是胸腔,最后是你的脑子。
夜叉再凶,也不能让你在活着的时候变成一具空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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